14
水族馆
在翡冷翠看来,小丑的话有些过于危言耸听了。除了静默和无聊之外,翡冷翠并不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的生活有多么不堪忍受,她甚至觉得一种死亡般的安详笼罩在她的生活中是令她感到安心的事。至于她的失业,她既不怨恨她的老板和同事或者这座城市,也没有归咎于那场荒谬的表演。只是其中存在着某些无法解释的东西,令她感到隐约的不安。广播里放歌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两首歌之间的间歇也听不到播音员简短的声音,而只剩下一大片似乎被无限拉长的静谧的空白,如同张着大嘴蹲踞在路旁等待过往行人把废弃品扔进去的垃圾桶。翡冷翠想这也许是因为那个播音员病了,听得出来,她这几天为数不多的几次播报声音都很虚弱,这城里的人本来就不愿意说话,更何况是病了呢?
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尽快,小丑说。
在此之前,你必须先找回你的记忆,然后,你才可以回去,小丑说。
电台里仍然在无休无止地播放歌曲。
翡冷翠努力地想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可是大脑很不合作地一片空白。她闭上眼睛,马戏团的大帐篷顶上五颜六色的彩灯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可是,一切都很好啊,没有什么不对劲啊,她想。睡眠潮水般漫过了她。
第二天早上翡冷翠起得很晚,雾很浓,阳光迟迟没有照到她的房间,她也不需要再去上班了。她为自己冲了一杯橙汁,烤了一片面包,吃早餐的时候,她翻阅刚送来的报纸,带着恶作剧般的心情寻找招聘广告中适合自己的职位。
敲门声在漫溢着橙汁香气的静谧空气中有规律地响起,先是一下,然后是两下,然后又是一下,似乎在传递什么神秘的讯号。笃—笃笃—笃,未知的真空从门外钻进翡冷翠的屋子,弥漫开来,向她的头上笼罩下去。
站在门外的是昨天那个小丑,翡冷翠把他让进屋子。
昨天说的事,你都想好了吗?小丑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
翡冷翠茫然地摇摇头。我不可能对自己无法洞悉的事做出决定,她说,况且,让我回哪里去呢?
小丑的鼻头猛地红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我知道,整件事情都太突兀了,当然,这也是因为我没有能够对即将发生的事做出全面的预见……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只有尽全力补救它了。可是无论如何,你必须尽快找回你的记忆,当然,我会帮你,然后,你要离开这里,一切都越快越好,小丑说。
现在的重点是先找回我失去的那些记忆,翡冷翠说。
正是这样,小丑大大地松了口气。
可是,记忆这种东西应该怎么去找呢?翡冷翠问。
小丑很为难地说,这个……我也没有很好的办法,但是我们毕竟可以试一试,因为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那么,你是要对我进行催眠吗?翡冷翠说。
那倒不用,事实上,如果你继续在这座城市待下去,很快用不着催眠你就……噢,算了,我们还是赶快去吧,小丑说。
去哪儿?
水族馆。
这城里有水族馆吗?
我想想……也许有……我们走吧。
小丑领着翡冷翠来到一座庞大的荒废的房子前。房子看起来像远古时代惨遭屠戮的大兽的尸骸,它也许有过凶猛和辉煌的生涯,但现在,太多的灰尘已经掩盖了它本来的颜色,让它呈现出破败和凄凉的景象。三角形的屋顶上歪歪斜斜地插着三块写着“水族馆”几个大字的牌子。小丑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居然还在,他不无欣喜地说。这座城市里居然有水族馆,翡冷翠感到很意外。可是,人们为什么任由它荒废在这里呢?
更令翡冷翠奇怪的是,废弃的水族馆竟然还有一个看门人。那是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她低头坐在入口处的长凳上,手里一刻不停地织着绒线,绒线球滚落在离她不远的地上,沾满了灰尘。翡冷翠跟着小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人,她脸上布满了层叠的皱纹,她的表情就隐没在这些皱纹里面,所以她看起来就好像没有看见他们一样,又木然地低下头去继续织她的绒线。
小丑忽然变得很悲伤,他弯下腰,把头凑近看门人,小心翼翼地问,您……还好吗?老妇人却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仍旧低头机械地织着绒线。小丑站直身子,揉了揉自己那颗又红又大的鼻头,转身对翡冷翠说,我们进去吧。
翡冷翠知道,到了这个地步,自己惟一的选择就是相信和全盘接受小丑的安排,事情正在逐渐脱离她的掌控。但事实上,她并不认为自己曾经掌控什么,现在被小丑牵引着走,在她也是很自然的事。
令翡冷翠没有想到的是,水族馆虽然从外面看起来就已经很庞大,但走进去之后,其内部的空旷程度还是大大超出了她的想像。展厅有一个体育场那么宽,蜿蜒地延伸出去,长得看不到尽头。靠墙放着许多比人还高的玻璃鱼缸。和这座房子一样,这些鱼缸也蒙着厚厚的灰尘。
翡冷翠把脸凑近鱼缸,她在玻璃的倒影上看见了自己的样子。她发现自己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神色疲惫,眼神黯淡,简直就快要和她以前的经理一个样了。她想也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照顾好自己,也没有好好照照镜子。她在辛苦地消耗每一天,憔悴和倦意慢慢地爬上了她的脸,商场里那些美白养颜的面膜对此也没有办法。
鱼缸里的水看不出颜色,想来早已浑浊不堪,许多金色的、红色的、银色的、蓝色的鱼在其中不停游动,它们有的是三角形,有的是圆形,甚至还有菱形和不规则四边形的鱼。具有透明质感的粉红色和浅蓝色水母不停地上下浮动,在水里划出一道道浑浊的痕迹。它们就那样不停地摆动自己的身体,仿佛已经持续了几千年,仿佛还将这样继续下去。腐烂的水草在硕大的鱼缸底堆积成厚厚的墨绿色的泥,颜色、形状各异的鱼从上面游过,姿势轻灵曼妙。翡冷翠的脸贴在鱼缸上,看着这个似乎无限悖反的世界,一切都是不可思议的,谁能想得到这些肮脏的鱼缸里会游动着这么多姿态美丽、颜色各异的鱼呢,又有谁会想到这么多漂亮的鱼会可以在这种地方生存下去呢?原来这城是有颜色的,但为什么是在这样一个被废弃的场所呢?
废弃的房子,织绒线的看门人,蒙尘的鱼缸,腐烂的水草,五彩的鱼和水母,还有什么呢?还会有什么呢?翡冷翠想。鱼缸沿墙摆放,一只挨着一只,似乎没有尽头,翡冷翠走得累了,才想起这么长时间小丑一直没说话。
她转过头,发现小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翡冷翠在这个空旷的场所转身四顾,周围的鱼和水母安静而缓慢地在污浊的水中游动和沉浮,一股温热的腐烂气息渐渐地向她逼近。她闭上眼睛,感到腐烂慢慢地爬上自己的脸。
快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翡冷翠猛地睁开眼,小丑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她身边。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翡冷翠急切地问,刚才短短的瞬间,她感到渗入骨髓的恐惧。小丑没说什么,拉着她向不远处一个有光的地方跑去。片刻,他们已经到了一个似乎是工地的场所,运着钢筋的吊车臂停在半空,冷硬的钢筋四散地伸向灰色的天空,如同一只只无望的手臂,一堵拆了一半的墙静静地矗立在堆满沙灰和砖头的地上,静静地受伤。四周都没有人,被废弃的地方。废弃,又是废弃,翡冷翠想,真是让人受不了。
小丑蹲在地上大口地喘气。翡冷翠走到他面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翡冷翠说,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些可怕的东西?
我没法向你解释,可是我的处境确实很危险,他们嗅到了我的味道,或许我该藏得更隐秘一点,小丑过了很久才缓过劲来。
可是,并没有人会伤害你啊,这里的人除了不爱说话之外,都很友善啊,翡冷翠说,那个人的死也并不是你的错,他们不会追究你的。
小丑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翡冷翠。难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小丑说,重点不在于那个人死了,不在于任何人死了,他们对这种事向来是不放在心上的,你知道吗?重点在于……我是不能留在这个地方的,我太了解他们了,他们不会容许这座城里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
听着,你到底是谁?翡冷翠看着小丑。你为什么知道这城是睡城,你为什么知道这城里有个水族馆,你为什么知道它的出口在哪里,你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些可怕的东西?翡冷翠问。
这……没法马上跟你解释清楚,小丑说。
不,你必须说清楚,马上,你是在帮助我寻找记忆,我有权利知道。翡冷翠很坚定地说。
小丑好像泄了气。好吧,他说,既然你一定要我解释清楚,那么我就试试看。
小丑深呼吸一口,说,你看到的那些鱼和水母,都是标本,他们把那些和他们不一样的人的声音锁在那些鱼和水母的体内,这个城市就是这样成为一个静谧而安稳的地方,声音被锁在这里,在污浊的水中游动和沉浮。他们已经知道了你异乡人的身份,实际上他们一直都知道,只不过事情还没发展到必须把你的声音锁进那些鱼缸的地步。如果你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后果会不堪设想的。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是这个城市的人。
翡冷翠惊诧地看着小丑的鼻头猛地红了一下。她已经完全无法把握整件事。
可是,你不是从外面的马戏团来到这里的吗?翡冷翠问。
是的,可是这里是我的家乡。
我的父亲是一个流浪艺人,随不同的马戏团四处漂泊。有一天黄昏,他在这里的街道上用笛子吹奏了一只曲子。他在夕阳下的挺拔身影和那只美妙的乐曲吸引了我的母亲,这也是他们噩梦的开始。父亲的声音很快被锁在了一条鱼的身体里,他的笛子也被折断了,当然,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没有了声音的父亲很快就抑郁而死。虽然他甘愿为了我的母亲留在这座城里,但他终究是不属于这里的,他无法忍受绝对的静谧,无法忍受安静中的昏昏欲睡。
我的母亲因为与一个外乡人相爱、结婚和生子,也成了这座城里的异类。正当他们商量着要将她流放到遥远而寒冷的森林里去的时候,她提出自愿去做水族馆的看门人,在此之前,没有人愿意去做那份工作,与被囚禁的声音和蒙尘的鱼缸守在一起毕竟不是一件轻易能够忍受的差使。母亲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能离父亲更近一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换取我的安全。
我身上留着异乡人的血,按这城里的规定,我是不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他们很有可能在我发出第一声啼哭之前就把我的声音锁起来。他们答应了母亲的条件,让她去看守那些散发着腐臭气息的鱼缸,并把她的声音也锁进了那些鱼里,我想,这也正是她所期盼的,因为她终于又能和我的父亲长久地厮守在一起了,尽管是以这种残酷的方式。
而我被放在一个出口,很幸运地被我父亲待过的一个马戏团发现。马戏团带走了我,我跟着他们去了数不清的地方,有辽阔无边的草原,有终年积雪的高山,有阳光明媚的平原,有生机无限的山林,当然,也有险恶峻峭的悬崖和腥风恶浪的大海,不管在哪里,我都能够自由地说话和歌唱,发出放肆的笑声,演奏各种乐器。
可是我开始想念我的母亲,所以我回到了这里,想要看看她。当我在帐篷里看见你的时候,我知道你正处在危险之中,如同当年我的父亲那样。我不想让你重复我父亲的下场,我想用一场荒诞的游戏带你离开这里,可是我的计划失败了,所以我得留下来。因为只有我洞悉这座城的秘密,只有我能帮助你逃离这里。虽然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做得并不成功。可是我们毕竟在努力,我们在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我们有成功的希望。他们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份,我们都处在巨大的危险中,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你自己,知道吗?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怀疑我,因为那很有可能导致我们彻底的失败,你明白了吗?
有微弱的阳光从厚厚的云层中穿出,将翡冷翠和小丑投射为地上两个模糊的轮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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