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莲翩

20

重返水族馆

    水族馆如同血肉已被啃啮殆尽的巨大骨骸，颓败而静默地矗立于低矮的天空下，史前巨兽轰然倒地的声音穿过厚重的时间灰尘在空气中不断波动，翡冷翠能感到自己的脉搏在跟随它一同轻微震颤。

    门口的老妇人仍然在低着头不停歇地织着绒线，翡冷翠看见她的手指随着他们的走近而轻微地颤抖了几下。

    翡冷翠蹲下身拾起沾满灰尘的绒线球，递到老妇人面前。

    您好，她轻声说，一直听您的节目来着，您的声音很动听。

    老妇人停下了手指的动作，她没有去接绒线球，而是抬起满布皱纹的脸，盯视着翡冷翠，脸上出现悲伤和惊恐交织的表情。

    您还好吗？翡冷翠微笑着说。

    老妇人用责备的眼神看向小丑，缓缓地摇了摇头。

    小丑上前抱住母亲的肩膀说，妈妈，这是没有选择的事，就像爸爸当初决定留在这里一样，就像您来这里做守门人以换取我的安全一样。我的身上流着您和爸爸的血液，这是我不可能对之说“不”的命运。

    老妇人伸出双臂搂住小丑，抬头望向灰雾笼罩的天空，脸上浑浊的泪水在密布的皱纹里闪动着隐约的光芒。

    翡冷翠拿出照片，递到老妇人眼前，说，请您告诉我，这座城市从前是什么样子的，它为什么会从照片上的样子变成现在这样？

    老妇人推开怀里的小丑，充满渴望却又有些迟疑地接过照片。似乎是不习惯照片上明丽的颜色，她本能地偏了偏头。她用热切而又陌生的眼光打量着照片上的年轻女郎，仿佛看到了一位失散已久的挚友。

    妈妈，您还记得这个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带着它。她告诉我这是一张彩照，是这样吗，妈妈？小丑说。

    请把您能记得起来的事都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翡冷翠说。

    老妇人猛地将照片向翡冷翠的脸上扔去，愤恨地看着她。翡冷翠从地上拾起照片，仔细地拂去上面的灰尘，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仰视着她。

    这座城市是不正常的，翡冷翠说，尽管它表面上提供了安详稳定的生活，大家都和谐友爱，没有差别的日子重复地流动，可是这是不正常的，这是以牺牲像小丑先生的父亲和您这样的异类为代价的，是以将声音缩在那些无法叫喊的鱼里为代价的，是以抹杀掉所有的色彩为代价的。翡冷翠再次将照片举到老妇人眼前。您一定也知道这一点，她说，您知道声音和色彩是怎么回事，对吗？所以您才会爱上外乡人。她指着照片里的年轻女郎。那是比现在快乐千百倍的时光，您难道就愿意让它永远留在照片里吗？您难道宁愿永远坐在这里织绒线？她说。

    老妇人的双肩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呼吸变得急促而浊重，喉头不停地颤动，似乎急于说出什么，她的表情几乎是狰狞的。她抬起腿，想要将翡冷翠踢开。

    翡冷翠坚定地看着老妇人。请您一定，帮助我，她说。

    老妇人全身都抽搐起来。

    小丑握住了翡冷翠的手臂。

    别这样，小丑说，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吗？一切的关键只在于你自己。我的母亲已经不能发出声音了，她已经告诉了你她该说的。

    老妇人仍在急促地喘气，浑身不住颤抖。小丑走过去坐在她身旁，慢慢地抚摩她弯曲的脊背，轻声说，别这样，妈妈，这不是您的错，很快就会好的。

    老妇人猛然死死抓住小丑的手，狠狠地摇了摇头。小丑温和地笑起来，别担心，妈妈，我说过，这是我无法拒绝的事，我的身上流淌着您和爸爸的血液，我一直都为此感到骄傲呢。

    小丑拿过翡冷翠手里的照片，递给母亲。我一直没有拍过照片，因此无法给您留下任何可以作纪念的东西。这张照片我这些年来一直贴胸口放着，什么时候都没有拿开过，几乎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了。因此，您就把这个当作纪念吧。

    老妇人接过照片，放进自己衣服里贴胸口的位置。小丑站起身说，那么，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老妇人缓慢而机械地点了点头。

    我忽然改变了主意，觉得母亲的照片还是应该留在她自己身边。站在水族馆的中央，小丑说。

    没关系，反正到时候我们会一起离开这里的，还有你的母亲，到时候我们还能拍更多的彩照。翡冷翠不以为然地说。

    巨大的悲伤在瞬间涌上小丑的脸。那是翡冷翠所无法理解的悲伤。

    空旷的水族馆大厅仿佛时间停滞的场所。与上次见到的一样，各种颜色和形状的鱼和水母缓慢地在靠墙摆放的巨大鱼缸中划破污水上下浮游。绝对的沉默如同真空般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经由空气进入翡冷翠的肺，并在其中迅速挤占空间。窒息感从心脏逐渐蔓延开来，翡冷翠闭上眼睛，能够听到自己的血液流动的速度逐渐慢下来，呼—呼—呼。

    红色的鱼，蓝色的水母，彩灯，黄色的鱼，紫色连衣裙，粉红色的水母，彩虹发带，绿色的湖水，斑斓的服装在地上拖来拖去，左下腹汩汩地流出暗红的血，污水……

    翡冷翠环顾四周，除了鱼缸之外，大厅中只有一把生锈的铁椅子带着锈红色独有的温暖气息突兀地靠在墙角，形成与大厅极不协调的气氛。翡冷翠举起它，用上所有的力气向一个鱼缸砸去。

    鱼缸没有想像中那么结实，几乎是在椅子刚接触到它的那一瞬间就自行碎裂，如同一束水分早已干枯却还保留着原来颜色和姿态的花，在接触微风的瞬间灰飞烟灭。

    带着强烈的腐臭气味的污水汹涌而出，在巨大的房间中四处奔流。各种颜色的鱼和水母随着污水流出，红色、蓝色、橙色、黄色、绿色、紫色从污水中破壳而出，无数道耀眼的光芒在刹那间映亮了整个水族馆灰暗的大厅。

    小丑目瞪口呆，鼻头的颜色猛然间变得前所未有的红。翡冷翠在大厅中奔跑起来，一路不停地挥舞手中的铁椅子向两旁的鱼缸砸去，鱼缸无不应声碎裂。大厅中出现反差极为鲜明的景象：地上是灰绿发臭的污水迅速弥漫，空气中则是以极高的频率不断闪亮的五颜六色。

    小丑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腐臭的污水淹没了他的脚，他的脸被耀眼的色彩映亮，但他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看着在地上扭动的鱼和水母，鱼睁大了不会转动的眼睛，腮部费力地缓慢开阖，水母则迅速地萎缩下去。由于他不认识颜色，因此无法发觉鱼和水母身体里耀眼的颜色都在逐渐消失，它们慢慢地变得近似于透明。即便如此，小丑还是在腐臭的空气中流下了伤心的眼泪。

    小丑追上去。翡冷翠已经砸碎了几乎所有的鱼缸，但她还在继续奔跑，试图寻找刚才遗漏的鱼缸，水族馆实在是太大了。

    求求你停止吧，小丑对翡冷翠高声叫道。

    为什么？翡冷翠并没有停下脚步。我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因为你不认识颜色，所以你只知道这些鱼和水母里锁着声音，但这并不是全部。事实上，各种颜色也被锁在这里动弹不得。颜色，你明白吗？就是像你母亲的照片上那样的世界。那就是我记忆中的世界，世界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的，你知道吗？哦，算了，你不认识颜色，你不会明白的……

    我只知道如果你再不停止，不但那些鱼和水母都会通通死去，而且……

    而且什么？翡冷翠回过头问。鱼缸似乎已经都被砸碎了，没有遗漏。

    一股由污水汇聚而成的半人高的洪水轰鸣着向翡冷翠迎面扑来。空旷的大厅似乎存在着某个具有引力的地方，污水们被吸引汇聚，然后合成凶猛的洪水向某个方向奔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