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莲翩

22

暗 房

翡冷翠醒来时，张牙舞爪的洪水似乎还不肯退去，仍在她的耳朵里来回奔涌，轰—轰—轰。昏暗的红色光束照在翡冷翠的脸上，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放出来的颜色。光束所及的范围不大，四周仍是一片黑暗，这让翡冷翠想起那场聚光在自己身上的马戏演出。

陌生的场所，给人以虚幻感觉的奇怪灯光，看不见小丑，恐惧又一次紧紧攫住了翡冷翠的心。

你在哪里？她大声呼唤。

我……在这里。黑暗中传来微弱的声音。

你能到我身旁来吗？到光的下面来？她小心地祈求。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红鼻子的小丑是她唯一可以感知并把握的东西。

这个……我试试。声音回答道。

长得足以令翡冷翠被恐惧粉碎的时间。小丑终于出现在光束中。他是爬过来的。

小丑似乎又缩小了一点，在暗红色的光里，他看起来十分虚弱，如同一口已经干涸的井，颓败和枯萎的气息从井口缓慢地升腾出来。此前始终在他身上闪现的机敏和坚定的力量此刻荡然无存，就好像有一只硕大的针管插进他的体内抽走了所有的一切。

奇怪的光束使一切都显得虚弱和缺乏实在感。

你没事吧？小丑轻声问。

我没什么，可是你看起来似乎不太好，是和这光有关吗？翡冷翠问。

我还好，也许只是刚才跑的速度太快了。知道吗，在此之前我所做的最高难度的旋转都赶不上这个。小丑有些骄傲地笑笑。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不见上次那个废弃的工地？

我不知道，我只是往有光的地方跑。小丑说话很费力。

那么，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小丑正在失去神采的眼睛看向翡冷翠。听我说，你之前在水族馆不是做得很好吗？虽然出了点意想不到的问题，可那不是你的错。记住，关键只在于你自己，你必须自己解决剩下的问题，因为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即将被你抛弃，包括我在内，我，将不能再跟随你了。小丑说。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离开这里的吗？你不是一直在帮助我、指引我吗？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翡冷翠说。在微弱的光束中，她突然清楚地看到了小丑的身体萎缩了一下，小丑明确无疑地又变小了一点。她扑上去使劲地拍小丑的脸，他的面孔正在迅速地衰败下去，那颗又大又圆的红鼻头慢慢地褪去血色，变得苍白，眼睛里的光彩也在以一种能够被确切感知的速度黯淡下去。巨大的悲哀瞬间漫过翡冷翠的脸，窒息的感觉从肺部上升，呼吸变得浊重，如同正在沉入深海。

想想你的母亲，翡冷翠用力喊道，难道你不想再见到她了吗？难道你不想以后都陪伴她生活了吗？听我说，我已经把声音和颜色放出来了，只要找到出口，我就能带你和你母亲回到我原来的地方去。你得坚持住。

小丑勉强支起沉重的眼皮，断断续续地说，出……出口，那样的地方我也到过的啊，可我不是还得回到这里来吗？关键的……不是出口……是你自己，是你能记起什么，知道吗？时间不多了……

小丑的呼吸声微弱下去。

你得坚持住，你，想想你的母亲，想想那张照片，那张照片上你的母亲笑得多美啊，翡冷翠大喊。

看得出来，阖上眼睛的小丑仍然在努力地与什么搏斗着，尽管不断被削弱，但还是没有放弃。

照片……照片……真要命，到底是什么呢？昏暗的红光照在脸上。

那是光的种子，所有的影像在这里成型，被赋予颜色，投入熙攘的世界。翡冷翠睁开眼睛。这里是暗房，冲洗胶卷的地方，光的加工处，成像，成色，然后构成世界。

翡冷翠离开狭窄的光束，向前方的黑暗走去。是绝对的黑暗，没有任何东西可资对照以确定其程度，有凉飕飕的风掠过脊背。翡冷翠瞪大眼睛向黑暗的深处看去，她能够感觉到什么地方存在着堡垒一样的东西，它甚至就站在她的面前，正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她。

终日笼罩在浓雾中的街道，马戏舞台四周自黑暗中涌现出来的一张张居心叵测的笑脸，从左下腹喷涌而出的肠子，枯骸般的水族馆，伸向辽远天空的枯爪似的钢筋，钉着十字形木条如同瞎掉的眼睛般的窗户，锈红色的椅子，小丑正在衰败下去的脸……翡冷翠的脑海中如同放幻灯般闪过一幅幅景象。

知道吗？时间不多了。

关键的不是出口，是你自己。

翡冷翠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方挥出拳头。

应声倒地的不是某个正张大嘴等着吞噬什么的庞然怪兽，而是数量众多的零散小物体。它们似乎原来是被堆放在一起的，现在随着翡冷翠的出拳哗啦啦地倒塌下来，四散滚开。翡冷翠捡起滚到自己脚边的一个，是圆柱状的光滑物体。在她以前生活的地方有很多这种东西，而这座城市没有。是胶卷，堆放在暗房中的胶卷。

她握着一只胶卷，向红光走去。是那种不会令胶卷曝光的光，暗房中特有的用来冲洗照片的光。

她找到胶卷的头，小心地将它拉出来。是三十六张型号的胶卷，每一张上面都是雪景。堆得很厚的雪，街道上有很多雪人，空中飞着雪球，每个人脸上都神采飞扬，挂着兴奋的笑容，人们围成一圈跳舞，男人和女人在雪中用力地吮吸着对方的嘴唇，一个孩子脸上粘着一只尚未完全打散的雪球，咧开嘴笑得灿烂无比。她又在黑暗中摸到几卷胶卷，在红光下拉出来，还是雪景，大同小异的笑容、舞蹈、亲吻、欢乐。一切都在胶卷上，没有冲洗出来，黑白，没有颜色，静默。

小丑的呼吸还在延续。

红光忽然暗了一下，翡冷翠环顾四周，有另外的光从某个方向照进来，伴随着逐渐强烈的喧嚣，正在向这里逼近。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