姽婳莲翩

25

雪，鸟

小丑吃力地用臂肘撑起身子，接过翡冷翠递来的橙汁。酸中带甜的香橙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窗外的雾气有所减轻，如果仔细看的话，甚至能够感觉到天空中云朵的流动。

你这是何苦呢？眼看就能成功离开，为什么突然沿原路返回？小丑虚弱地说。虽然红润已经开始爬上他的脸庞，他的眼睛也一点点重新放射出光彩，但他的身体仍然只是被子下微微凸起的一小团。他萎缩的太厉害，恢复是一件艰难而缓慢的事。

你还要问多少遍？翡冷翠说，我不能丢下你，也不能丢下这里，那样是残忍和不负责任的。

可是那是最后的机会了，你失去了它，很可能就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小丑说。

可是我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里呢？

这不是你一直在为之努力的事吗？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不能离开这里，翡冷翠看着小丑，因为这里就是我的地方。

小丑正将杯子送到嘴边。他停止了动作，咬着杯口，透过玻璃杯的边缘看着翡冷翠。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翡冷翠凑近小丑说。

小丑不说话。

这里是我的地方，这里的一切都是我造出来的。是因为我这里才变成了这样。那场雪是这城市最后的狂欢，那些影像被固定在胶卷上，封存在黑暗中，所有的声音和颜色都被锁进鱼和水母里。那以后这座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人人昏昏欲睡，表面上维持着平静祥和的假象，实际上却在无谓地消耗着自身和这座城。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只有重复的无休无止的消耗，如同宇宙中孤独地围绕太阳旋转的行星。这种状况都是我造成的，是因为我才有了这座城，是因为我这座城才变成这样的。而这一切你早就知道，是吗？

只要迎着那些被我放出来的颜色和声音过去，只要把光接进来，让那些存放着欢乐雪景的胶卷统统曝光，那么我就可以进入一片新天地，全新的、有光、有颜色、有声音的世界。可那不是我原来的地方。我原来的地方将随着胶卷上的影象一同灰飞烟灭，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被大风刮跑那样不留下一丝痕迹。

可是你真的以为我能够这样做吗？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那些恐怖和可憎的东西都是我自身的一部分。难道我能够就此抛弃它们去寻找所谓崭新的世界吗？

可是你即使留在这里又能怎么样呢？小丑放下杯子说。你已经释放出了声音和颜色，你也找到了光的种子，你应该带着它们去那个崭新的所在，再造你的世界。它们留在这个注定要消耗殆尽的地方是没有意义的，什么作用都发挥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你难道不明白吗？

再造一个世界，然后再次在莫名的恐惧和厌倦的驱使下让所有鲜活的影象死掉，将它的颜色和声音锁起来，封存在黑暗中默默忍受永恒的绝望，让所有的一切再次进入无止境、无意义的消耗，然后再次毁掉它，去创造另一个所谓的新世界？

这里不也曾经是一个崭新的世界吗？这里也曾经生机勃勃，有你的母亲那样美丽的女子，有舞蹈和亲吻，有随处可见的欢乐。可是现在它又变成了怎样呢？它曾经以另外的世界的毁灭为代价造出来，现在它自身又面临着成为代价的命运。这样循环的、无谓的消耗不应该再继续下去。

可是毕竟有可能产生希望呀，小丑说。

那所谓的希望是以整座城包括你和你母亲的牺牲为代价的。翡冷翠看着小丑。

你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小丑说，并且这样一来我此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不，没有白费。翡冷翠捧起小丑瘦小的脸说，你和你的母亲让我的心里滋生出新的希望，并不是毁掉这里重建一切的那种希望。当光向我逼近的时候，我真切地感到那种希望才是真正虚妄的。我要做的应当是沿原路返回，回到自己造出来的地方，回到自己本身，即使那里只有静默的黑白灰，即使回去只能意味着在一无所有中永恒地无谓重复消耗下去。可是我毕竟还有你，你毕竟还有你的母亲，我们并非一无所有。

良久，小丑的脸上泛起薄如蝉翼的笑容，轻得仿佛马上就要在空气中融化掉。

窗外的天空扑拉拉地飞过几只鸟，虽然它们很快就隐没在雾气中不知去向，却已经有某种类似生机的东西慢慢地荡漾开来。

看，翡冷翠深吸了一口似乎有些异样的空气，说，也许我们需要的只是更耐心一点，也许我们能够等到下一场雪，就像等到文小姐点给她男友的那首歌再次循环播出那样。